我抬头看了看天上微红的月亮,像被胭脂浸渍的妩媚妖娆,我叹口气,没有妖力的感觉让我有些局促不安。
我是妖,景阳岗上已然修炼了百数年的狐,只是每逢月圆,便有一刻时辰妖力尽散,与普通狐无异。风里淡淡传来一股腥味,草树簌簌地抖了起来,我一悚然,浑身毛发倒立起来。还未来得及做出何反应,一只白虎咆哮一声从山林里如电般射了出来,尖锐的獠牙在微茫的月色下散着森冷的光。我浑身一抖,闭上眼,哀叹,也许是命该如此罢。
没有想象中被戳穿心肺的疼痛,张开眼,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,长发束起,粗布麻衣,却掩盖不住俊逸的五官与与生俱来的霸气。而那白虎,却躺在几米开外的地方。是他打的么?我惊异地看向他,却不意在他眉间看见一枚光华流转的星痕。星将?!传说中,星将是天庭一百零八颗星宿坠落尘世的转生,在人界须得历经重重劫难,方得重新修成正果。而他竟是星将转世,莫怪他有如此之力了。
正当我沉思的时候,却听他一声怒吼:“白虎那厮,你伤人无数,不知悔改,今日我武松定叫你命丧如此!”武松,我一直沉寂的心忽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,写下了他的名字。白虎似是知他厉害,转身欲逃,却只见他箭步向前,跨骑在白虎身上,重重挥拳。白虎悲嘶,奈何不得,不消半个时辰便无了声息。他起身来,摇晃了两下,走到大青石边卧下,我走到他的身边,一股浓重的酒味便传了过来。
他微微笑,拍了拍我的头道:“小东西,下回可得小心点了。”我看着他,忽然跃起,一口叼下他发结上的金铃,然后回望他一眼,跑入森林中去了。武松,武松,我想我会一直记得他的名字,再两个月,我就能化作人形,然后,我还你一命之恩。
光阴流水,转眼即逝。我化作人形,在清浅的河水边,看倒影眉眼如画,端的风流韵致,媚惑众生。手中的金铃轻响,似在我心里低低呼唤他的名字,武松。流裙素带,步步金莲,指尖抚过金铃上细致雕篆的莲花,我微微一笑,那我,便叫潘金莲罢。
我初入人世,不懂凡尘,只好在一家大户人家内做侍女一职,抽空暗中寻找着他的下落,只是,人海茫茫,一时实在难以寻觅。除此之外,倒也平静安逸。奈何,红颜多祸。这日主人醉酒,乘着醉意,握着我的手熏熏地说些胡乱的话语,我无措。他便愈加放肆起来,竟朝我脸颊摸来,意欲轻薄。我惊呼一声,反射地伸手一推,体内的妖力自然流转,竟将他推出去数米,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。他吃痛,酒醒了三分,恨恨地盯着我道:“贱婢!”我转身,逃出了这偌大的府院。
一路走着,来到河边,天色已经有许些晚了,我呆坐在河边,一时不知何去何从。“姑娘……”身后有人轻唤。我回头,却看见一名身材矮小,长相平庸,甚至可以说丑陋的男子。若是一般人,可能会稍有嫌恶而冷漠对之,可是,皮相对妖来说,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。我微笑,柔声答到:“这为公子,有事吗?”
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态度,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来,只是憨憨地笑了笑,抓了抓头才局促地说道:“我……我不是什么公子,我叫武大郎,是个卖饼的。我是看你一个姑娘家……天色这么晚了……”是个好人呢,我看着他丝毫没有造作的神态,在心里默默想道,倒不如,可以求助于他。想及此,我放低了姿态,楚楚可怜地说道:“武公子,我本是孤女,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侍女,谁知主人竟意欲轻薄我,我……我逃了出来……已经无处可去了……”说着,我轻轻呜咽起来。
他一下慌了神:“姑娘……你别哭啊……”我擦了擦眼泪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武公子,不知你可否行行好,收留一下小女子呢……”他有些为难地说:“这……姑娘,世风日下,我一个大男人家里藏着一个女人,这恐怕……对你的名誉……”我摇摇头:“现在,还能说什么名誉呢……”他犹豫再三,还是很小声地问了句:“那不如……我们对外以夫妻相称?”
“咦?”
看到我的表情,他忙摆手:“姑娘,我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我扑哧一笑,说道:“我知道公“啊啊……好……”回过神来,他带着我一路回了他家。
武大郎的家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分了数间房出来,虽然有些简陋,但环境尚好。他把我安排在了西院,对外,则说我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。我知他心中对我之倾慕,奈何,我的一颗心全系于景阳岗上英姿飒爽的少年,对他,只是敬与愧。而他在家时,也对我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。
我常常出门,暗中探听周遭的人是否有知道武松的消息,可惜只听到街坊碎碎地在谈我与武大郎的事,不外乎鲜花牛粪此类。这样的日子很平静,可惜,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了它的旋转。这日,武大郎去市集上买饼馅所需要的肉,我往常一样,在堂里和面,门帘忽然被掀开了。
“大哥……咦?”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,此时正一脸惊疑地看着我。“你是,哦,你是嫂嫂吧?”我心情翻滚交杂,几欲落泪。原来,武大郎竟是他的大哥;原来,从一开始,命运就走错了位;原来,我从开始到最后的等待和寻觅,等来的,是他的一声嫂嫂。怀里的金铃像是忽然灼热起来,那热烫过血肉的疼痛,灼在心上,疼得我有些颤抖。
“二弟?!”武大郎适好回来,看见他,惊喜地迎上来。武松笑道:“大哥好福气,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妻子。”武大郎看看我,又看看武松,脸上有抑不住的喜色,竟也默认了这句话。我呢,我又怎能告诉他,我爱的,竟是他骨肉同胞的兄弟;我又怎能面对武松,说出所有的一切,他素来重情义,断不会为了我,而伤了他最敬爱的大哥。可是,可是,我又要如何去面对,他那一声嫂嫂?罢,就让我赌上,最后一把。
圆月皎洁,我在自己的房内,摆开一桌酒菜,等待着他的到来。闲暇之余,对镜细看。密云般的软发散落,精致的脸庞抹上柔细的水粉,唇上点上鲜艳的胭脂,一身火红的纱裙,隐约可见白色的兜衣,说不尽的妩媚风情。这样,他可会喜欢?
门开了,他进来,脸上带点小小的疑惑,道:“嫂嫂找我,所为何事?”我启唇一笑:“二弟初来,我且为你接风洗尘。”他虽有疑惑,经不住我百般劝说,坐了下来。酒至半酣,我微带醉意的问他:“二弟,你且看嫂嫂生得如何。”他微一惊,接着道:“嫂嫂天人之姿,武松不敢随意评价。”
我有意无意地看着他:“天人之姿,奈何,有心人却不赏……”他微地撇过头去,脸上淡淡浮起一抹潮红。我再斟一杯,饮半,道:“你若有意,可吃了我半杯残酒?”他不吭声,眉却皱了起来。我醉眼朦胧地看着,他的眉很好看,皱起来,眉心便有了一个结,带点将长未长的少年愁绪和一种属于男子的气,于是我心里,也便有了一个结。
他终是站了起来,背过身去,低低地唤了声:“嫂嫂。”开门,离去。我任冷风长驱灌入,安静地趴在桌上,有止不住的呜咽。我知,那一声,你是告诫我,也是告诫你自己。
天人之姿,天人之姿,奈何。倾国倾城,却倾不了你一人,奈何,奈何?!罢,罢。我且近近地静静地看着你,再不多情打扰,如此可好。只惜,命运却连这样的机会,也不留给我……
这一日,我上楼关窗,却不意失手将窗销掉了下去,正砸到一个人。他抬起头来,一张阴柔却美丽得摄人心魂的容颜。我倒抽一口冷气,这男人,我见过。他是妖,是与我同在景阳岗上的妖之一,黑蛇。他一度是景阳岗之上,群妖中的佼佼者,只是后来失去了踪影,却没想到,是跑来了人间。
他朝我微微一笑,耳边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:“哟,小狐狸,许久不见,倒成了大美人了嘛。原来潘金莲就是你,难怪,只是为什么嫁给了武大郎那个废物。”我凝神回了一道神念过去:“不要你管,咱们各走各的路,两不相干。”“那可不行,这么漂亮的大美人,嘿嘿,你说我西门庆怎么能不动心呢?”我气极,却只看见他远远离开的背影。
这日,武松有事外出。晚上,我与往常一样,准备洗漱干净便上床就寝。门忽然猛地被撞开了。武大郎一身酒意跌跌撞撞地走进来。他说,为什么是他,你为什么喜欢的是他。我猛然一惊。他说,“你看他的眼神,那么温柔。”他说,“他从小就比我好,哪都比我好。”他说,“我把你当成仙女一样,敬你爱你,我不求你喜欢我,但是,你为什么喜欢上了他!”他情绪越来越激烈,他死死地瞪着我说,“为什么是他,为什么你会爱上他!”
我闭上眼,泪水滚落。我说:“对不起。”这是我,唯一能说的。他摇头,我看见了他的伤心和愤怒。蓦然,他发狂一样地扑上来,我惊惶不及。他抱着我,力气很大,若以平常的力道,我根本挣脱不开。可是,我又怎么能对他使用妖力。是我伤他。他是个好人,我从一开始,就那么清楚。或许我是个自私的女子,可我,只是想默默地看着我爱的人,真的只是这样而已。只是这样,却也那么艰难……
心情在激烈交杂,我无所选择。蓦然,他的动作忽然僵硬,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。一个幽冷的声音响起:“小狐狸,你疯了么?难道你真想就这样被他欺侮了去?!”我惊骇地看着武大郎倒在地上,生气已绝,脸色青黑。他的眼里,那样受伤与愤怒的眼神,凝结。心如刀绞。
西门庆的身影从暗中浮现,我恨极,冲上前去便是一顿撕挠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,眼神里有着冷酷的认真,他说:“我西门庆的女人,谁都不准碰!”我呆滞住,泪水无声地滑落,这一场爱恨,是谁的错。再也忍受不了心里排山倒海的情仇交织,我喉中一甜,吐出一口鲜血,陷入了昏迷中。睁开眼时,已到了一座尽极奢华的府邸中,扭头一看,西门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憔悴,他微笑说:“小狐狸,你终于醒了。”
我想起昨晚的一幕,心里一痛,便欲下床。他忙说:“小狐狸,你要去哪?!”“我要去武家!你放开我!”我恨恨地挣扎着被他握住的手,他的脸色黯淡了下来。“你知道……我的毒与砒霜一样,无解。他……对不起,我昨天太冲动了……”“不……”我不敢置信地摇头,但昨天武大郎那冰冷的躯体,那被凝固的眼神却告诉我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那……武松呢……坊间流言的可怕我早已见过了,这会,还不知道被传成如何了,那他呢……心里的痛早已无法言喻,我怎么去面对,拿什么去面对他的恨啊!正当此时,外头便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:“奸夫淫妇!速速出来受死!”是他。西门庆脸色冰冷:“哼,找死的小子。”他正欲出去迎战,我慌忙拦住他:“西门,我们在景阳岗上也曾有过一段交情,我求你,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了,好吗?”
我泪如雨下,西门庆的眼里,掠过一丝了然苦涩的光,他说:“小狐狸,我输了。”他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随后隐去本身,幻化出另一具西门庆模样的皮囊。我微微一笑,武松,这是我最后,能为你做的了。而你们的悲伤与愤怒,我的爱恋,就让我来洗清吧。其实,我们都没有错。只是奈何,这世上,太多无可奈何。
他踏入门楣,双眼赤红地怒吼:“偿我大哥的命来!”我不退反进,散去一身妖力,生生受了他一拳。星将之力,随着他的愤怒觉醒,在我的体内撕裂着五脏六腑。而我却在这极度疼痛之中,绽放开来笑容。
疼痛,我已不在乎了。我只是记住了,你掌心的温度,用我的心脏,用我的生命记住了。来生,希望我可以,早一点寻到你……
我张嘴欲说什么,却发现发不出半点声音,唇角只是汩汩地流出鲜血。朦胧中,我看见西门庆蓄满泪光的眼,他说:“小狐狸,你这又是何苦。”我想对他笑,却发现已经牵不动嘴角,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对他说:“对不起……”
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怀里摸出那颗金铃,细致雕琢的金莲,已经染上血的纹路。多想……再问一句……你是否……还记得我……
金铃坠落,滚在血泊之中。最后看见,他由愤怒转为惊诧的眼眸,生命流逝,我感觉得到,自己已经在慢慢恢复成狐狸的模样……
别了……最后的泪滴,从眼角流出,还未来得及落下,便已冰凉。在陷入黑暗之前,我一直用尽最后的力气,凝望着他。自私地贪看你最后一眼,请让我用灵魂记得你的模样。
来生,我才不会错失了你的方向……
后记:传言自武大郎死后,武松失踪。后有人说,他常在景阳岗上的树林里出现,也有人说,在梁山之上曾看见他的踪迹。他坐于桃花林中,身旁有一座新坟,墓碑上,生生嵌了一颗血迹黯淡的金铃。他看着天空似乎,在想念着某个人……
这样的传说多不胜数,只是,无论是怎样的传说与故事,怎样的红尘纷扰世俗眼光,都与他们再也无关。于她,于他有关的,不过是埋葬在泥土里,埋葬在金铃中,埋葬在他的心里的那一段,属于一只狐狸的爱情。